公元1951年7月15日，成立不久的中央人民政府民族访问团来到零陵专署江华县，受到了瑶族同胞空前热烈的欢迎。22日，访问团分组深入到贝江、枫木、大车洞等瑶乡访贫问苦、看病送药。第二天，他们就收到了一份由濠江乡瑶民盘添财递交，李喜成、盘凤姣、盘云、郑启祥等52位瑶胞签字盖章的、向“祖国毛主席”的“呈请”信；同时，又捎了上了一件“景定元年十月”抄录的《评皇券牒》。
“呈请”信中这样写道：
１、嘉庆皇五年，准备锦田区七年成立理瑶府，江蓝厅是瑶民机关，上奉钱粮三十四斗四升，后因光绪末年，汉族将江蓝厅消灭。2、于光绪八年，在贝江冲回龙寨成立瑶胞学校四十八间，因杨大人、麻大人上奉各积粮饷光洋一千元正，逐年三分息，经冯建基、周安财二人经营开支，教员瑶胞，三年两考。3、后因民国初年，来将瑶胞学校撤销，案卷在那时国民党统治下，该全体人民苦不堪言，借匪风索诈、抓兵、勒索不分，蠲子得钱买放，无钱者赶走，数多逃亡、绝户，以及妻离子散，受过千苦万难，经过封建势力受伊压迫剥削。4、蒙公元一九四九年由解放来，我们全体贫民得到翻身，我们全中国有了大救星，是毛主席领导之下，是个太阳，照过了万山，我们贫民又得到救济贷粮，救到了很多孤独寡妇，我们非常感谢。
以上四项我瑶胞的痛苦，深入叙明。现在得到解放，是毛主席领导全国人民，有光荣，我们瑶胞们要向我们祖国毛主席要求的意见，有六条。1、我们瑶胞全体讨论，依照我们（评皇）敕赐券牒，批准任由盘王子孙照旧耕种。2、我们全体瑶胞要向毛主席要求，批准瑶胞机关和汉族机关各分各办，我们全体瑶胞因过去受了国民党统治，压迫深入到底，我瑶胞全体一致切齿不愿联合汉族机关。3、我瑶胞要向我们祖国毛主席再恩批准我瑶族另办学校，分别界限，我瑶胞才能达到后裔的好处。4、我们一股脑儿们居住瑶山陡岭，尽是挖山挖岭，耕种并无坪阳之处，该系贫雇农民以及中农之少数，尽是靠主要劳动造成森林，自造自销，生产自由采取，得到弄点木皮遮盖茅厂、放床之处。5、我们瑶胞散居深山，路远不过，政府的政策规定砍木三五百株，要县委专员公署才请砍伐证，因我瑶胞特有困难，再要求解决及解决税收，并砍伐证。我瑶胞要求只到区政府领砍伐证，免得路远，浪费工作。我全体瑶胞要求我们祖国毛主席以恩再恩批准。6、我们全体人民要求土改，所有五区瑶山，山多田少，尽是坡陡坑处，希望森林解决生活，所有原始森林与造成的森林，各有不同，我瑶胞全体特此要求，呈请
毛主席万岁！晓予
李喜成、盘凤姣、盘云、郑启成……等五十二人签字盖章。
公元一九五一年七月二十一日五区濠江乡盘添财手呈
我们不知毛主席是否看到了这封信？但我们知道的是，瑶胞的请求很快就有了答复：民族自治政府立即筹备；民族干部立即培养，盘添财也成为了濠江乡农会主席；瑶民小学成立，第一期招收80名，免费入学；瑶胞参加土改，分到田地。其他如伐木等问题，都得到圆满解决。[1]
这封交给中央访问团的呈请信和《评皇券牒》，现存于中央民族学院民族研究所，成为了两件珍贵的历史文献[2]；同时，呈请信的出现，也给《评皇券牒》的流传，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在给毛主席写信的同时，瑶民为什么要附上一件《评皇券牒》？《评皇券牒》到底是什么内容的文书？《评皇券牒》对于瑶胞的有何特别重大的意义？……
对于这一系列的问题，让我们慢慢来回答。
一、瑶人的圣书
《评皇券牒》，又称《过山榜》《过山榜文》《过山根》《过山牒》《盘王券牒》《评王券帖》《评皇券榜牒文》《白录敕牒》《榜牒文书》《天皇敕书》《过山图》等等。
各种类型的《评皇券牒》现在的存量不计其数。从正式出版的文献来看，1984年6月，由《过山榜》编辑组编辑、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瑶族〈过山榜〉选编》收录了30篇；2009年6月，广西壮族自治区编辑组编辑、民族出版社出版《广西瑶族社会历史调查》收录了89篇；1990年1月黄钰辑注广西人民出版社《评皇券牒集编》共收录了101篇券碟文献。从目录得知，前者收录的券牒，都被后者完全收录。但从民间保存的手抄本和国外瑶人保存的券牒，肯定要远远地超过这个数量。
《评皇券牒》虽名称各异，版本多样，年号杂乱，长短也不尽相同，但其内容基本相似。
我们取其中有代表性的券牒稍作分析。
瑶族资深学者李本高通过对历史文献和比较大量的研究论著得出结论：“《评皇券牒》是南宋封建统治阶级统治瑶民族的‘羁縻政策’的重要部分。是南宋封建王朝发给瑶民的特许状。”[3]
既然是南宋时期的文献，那么，我们探讨《评皇券牒》时，就采用底本为南宋时期、流传也比较广泛的“正忠景定元年”的文本[4]进行分析。
《评皇券牒》的主要内容有：
1、盘瓠口衔高王头级，拜见评王，王见盘瓠有灵性，就将女嫁之为妻。送入会稽山安住，敕令诸州将军路转官司照应放行，免一切夫役。宫女生长六男六女，王闻之喜，敕赐各姓盘、沈、包、黄、李、邓、周、赵、胡、雷、冯、唐十二姓。
这是瑶族起源的传说：评皇与高皇开战，龙犬盘瓠杀死高皇，评皇信守承诺，将女将给盘瓠，送会稽山居住。后盘瓠与妻生下六男六女，评皇赐12姓，成为瑶人的祖先。
2、瑶人享有如下特权：给王瑶子孙分耕山田，一切身丁夫役并与蠲免；准令十二姓子孙自行婚嫁，族外人不许入山交婚；一十二姓子孙见官不下跪，过渡不用钱，如有渡子强要钱，瑶民扭赴官前追究；王瑶子孙入山林任凭采伐；栽种农产品通客兴贩，当地人不许欺凌侵夺瑶人。
3，瑶人也有社会责任：王瑶子孙依时出县祈求雨泽，禳国裕民，振兴宗庙。
4、王瑶各姓门下，各赐官品。
《评皇券牒》最后写道：“应以十二姓子孙浮游天下，随风随雨，乃是助国之人，与圣分忧，任山居，给立《评皇券牒》王瑶子孙永远执照。”
细读《评皇券牒》的基本内容，比照盘添财等瑶民给“祖国毛主席”的呈请，我们看到了：二者虽然形式不同，内容不同，但精神实质却极为一致。
这种精神实质，一是与生俱来的自由平等的民族精神；二是瑶族人的强烈的独立自主的民族意识；三是不屈不挠的生存愿望；四是与人为善的处世态度。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再来探索《评皇券牒》。
二、宋代的瑶人
《评皇券牒》产生在瑶人迁徙过程中，是发生在瑶人大规模迁徙之际而留下的瑶族古代文献；被许多研究者称为瑶人的“护身符”。
历史上，众多的民族都有迁徙史，但为什么只有瑶族才有这样大量的、特殊的、带有自我保护性质的文书出现迁徙途中？
这种带有护身符性质的文书，到底是谁“颁发”的？是什么样的背景下才有这么大规模的出现？它在迁徙途中到底有没有作用？它在历史上到底起到了何种重大的作用？
让我们来看一看宋代，这个发生了大规模瑶人迁徙的时代。
在宋代之前，除汉族之外，世居在湖南的少数民族实际上只有苗人、瑶人、土家人和侗人。到宋时，湖南的民族居住格局已基本形成：
汉人凭借自身先进的文明，占据了湖南洞庭湖平原、湘资沅澧四大水系下游两岸的平坦地区；土家族、苗族退守并定居在武陵山区，比较牢固地护守住了这一片家园；苗族、侗族及汉人杂居在溪流纵横、土地肥沃的雪峰山区；而瑶族占据了外来势力一直不能进入的梅山山区。除了极少量的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湖南一切能够耕种的、适合于生存土地基本上被分割。
宋开梅山，并没有完全打破这种格局；只是一部分世居在梅山的瑶人，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这一部分瑶人很有可能就是《评皇券牒》中提到的“盘、沈、包、黄、李、邓、周、赵、胡、雷、冯、唐十二姓”的主体；而史籍中常常提到的梅山苏氏、扶氏等少数蛮族，并没有迁徙。
事情还是要从北宋说起。
宋太祖赵匡胤平定湖南时，武陵山溪峒“蛮夷”纷纷归属，太祖就任用土官管理本地区的事务。如建隆三年（962），就召前土官彭允林为溪州刺史，田洪赟为万州刺史，瑶人秦再雄为辰州刺史；而且，土官还可世袭。
这种羁縻制度在辰州、沅州、靖州等少数民族地区也广泛实行。对这些地区实行有别于内地的赋税政策。靖州“民不服役，田不输赋，其地似若可弃”，[5]太平兴国八年，锦州、溪州、叙州、富州的苗瑶首领邀聚辰州，请求与内地一样输租纳税，但皇帝下诏不许。[6]
对于土地，宋代在湖南维护原有的酋长土地所有制，还明确禁止汉人侵夺溪峒土地，“边民冒法买夷人田，如法尽拘入官。”[7]
在王朝羁縻制度的影响下，溪峒“夷蛮”也都乐于入贡，以地方特产，如虎皮、麝香、丹砂、石英、名马、银装、铜鼓等进贡朝廷；朝廷也发给驿券作为信物或通行证，让沿途官府驿站接待食宿。
但“梅山蛮”与宋王朝的关系却没有处理得这么好，因此，羁縻制度的“光芒”并未照耀梅山。相反，宋廷对梅山采取了恩威并重、变徭为汉“化”的政策；一方面“弛禁释罪，均赐土田。贷牛种粮，教之耕犁。以衣以食，无寒无饥。”另一方面“涵泳休泽，讲道劝义”，“大开庠序明礼乐，扶柔新俗威无专”。于是，“徭俗于变，皇风大同”。
改变民族的信仰，改造民族的文化，改换民族的生活方式，这是众多少数民族极不情愿的事情。
再看1949年江华瑶胞向“祖国毛主席”要求的六条意见中的前三条：1、依照《评皇券牒》，任由盘王子孙照旧耕种。2、切齿不愿联合汉族办机关。3、批准瑶族另办学校，分别界限。这三条均来自于瑶族最为本质的民族精神与民族意识。这种精神与意识，在一千年前也依然一致；同时也与大宋王朝的“梅山政策”格格不入。——王朝要“化”瑶为汉，瑶民切齿要保持自己独立的文化。——这就产生了极大的冲突。在宋代这一特定的历史时期，不会以武力来解决冲突；如是就出现了另一种方式：回避冲突！
瑶人选择了迁徙，官府给予了同意。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可能有《过山榜》的出现。
三、从《榜文》到《评皇券牒》
大量的瑶民离开故土，选择了流亡，山重水复，前路渺茫……
宋代政府采以宽容的政策，允许瑶人迁徙，会不会仿效发出入京进贡的夷族一样，也发给“驿券”作为信物或通行证，让沿途官府驿站接待食宿呢？
这种可能性有，但不大。流亡的、并不服王法的瑶人，并不同于进贡的、归于王法的“夷蛮”；因此，类似“驿券”的“券牒”很难发放。
但《过山榜》或《评皇券牒》被整个民族所崇奉，也决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在当时北宋对少数民族宽容政策的大局下，瑶人的迁徙肯定也能得到官府的允许，也可能一路放行，也有可能对沿途的州县发布一定的告示。那么，最初的《过山榜》或《评皇券牒》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1、《榜文》
我认为，最接近原始真相的现存券牒，就是收入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瑶族〈过山榜〉选编》中的第四篇：《榜文》。但它也不是最初的榜文。
这篇《榜文》较长，近2200余字，在实际的应用过程中并没有使用价值。但其中包含有可能最本质、最关键的原文。
我以为是如下的文字：
出榜为号
……
猺人移家过山，将带妻儿男女，家私什物，衣笼等物，经过州县关津去处，路村头目、把隘巡检、弓兵、民仪等军马人员，不得盘问行程。文引，猺人居住青山，别无文引，正如有祖公盘古，将界通行，官中验看，中间无夹带，赐施行，勿令阻拦。
……
这段榜文字数不多，但透露出来的信息不少：
⑴、具有非常鲜明的宋代特征：
以下这些名词只在宋代才开始出现，如
巡检，官职名，宋代在关隘重地及边疆地区设置巡检官。
弓兵，在宋代负责地方巡逻、缉捕之事的兵士，属巡检司。
民仪，在宋代负责督查民风、民仪的地方职员。
文引，身份证明文书，在唐代就有：《金史·海陵纪》贞元二年，“七月庚申，初设盐钞香茶文引印造库使副。”宋代沿习这一制度，不成问题。
⑵、符合“过山榜”的基本精神：
过山榜，即为通行凭证。这段内容正好要求“经过州县关津去处，路村头目、把隘巡检、弓兵、民仪等军马人员，不得盘问行程。”其中特别提到通告证，说“猺人居住青山，别无文引，正如有祖公盘古，将界通行”，只要是祖先为盘古（盘瓠）者，即是瑶人，予以通行。这就起到了实际的作用，并在之后的迁徙族群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⑶、题名《榜文》，应为这一类文书最初的原始状态。
承认了这类文书中所包含的真实性，那么，真实的文书是怎样的形态呢？我想，应该就是官府发往各地的公告，也就是《榜文》。
宋代重视政府信息的发布，其手段主要以榜文公示，晓谕广大民众。由于简便宜行且宣传、公告的作用突出，“榜文”被大小官府普遍使用。粉壁、立碑、刻木、镂版是在不同场所榜示公告的不同方式。
瑶人所传的《评皇券牒》《过山榜》《过山榜文》《过山根》《过山牒》《盘王券牒》《评王券帖》《评皇券榜牒文》《白录敕牒》《榜牒文书》《天皇敕书》《过山图》等，都不似宋代官府发出的文书称号；唯有《榜文》才像是政府的公告。但公告并不是发给瑶人手中过关凭证，于是瑶人把“政府榜文”抄录下来，为己所用。因此，才有广泛的传抄和更名。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众多的、不同的名称呢？
这就涉及到抄录者、传抄者在不同的环境下的不同需求。
2、《过山榜》
很明显这是出于“过山涉水”迁徙的需求。
《瑶族〈过山榜〉选编》中的第一篇《过山榜》就具备了这种性质。这篇榜文不长，全文照录：
过山榜
天皇准奉治世之时高祖历代盘王子孙，系北京群臣，引入会稽山七贤峒，分至盘王子孙，前往各府州县地方乐业。初平皇出帖执付良善山子，任往深山之处，鸟宿之方，自望青山活躬养生。并不皇税，官不差，兵不扰，斩山不税，过渡无钱，不许百姓神坛社庙烟火不得交通，不许农民强压天子为婚。如有强压者送官究治。帖付□□山子，各有界至，耕百姓田塘自有四山八岭，幽僻之处，猿猴为伴，百鸟为邻。寻山捕猎，砍种养生，不许百姓生端滋事。如有生事者，出到县朝送赴官究治。给出评皇祖帖，付与盘王子孙良善山子，每人一道收照。不食皇税，镇守山场，鸟枪弓弩除野猪、马鹿，存心善良，搬移经过各府州县巡司隘口，税部，即便放行。高祖敕帖备录。
者通知此示
右具如后：
朝廷保举列开尊职、保举京朝弁书、保举尚书吏部、保举尚书兵部、保举尚书礼部、保举尚书刑部、保举尚书科部、保举盘皇子孙为平皇敕帖，任往广东、广西、福建、潮州、潮广、潮北
各省水路游行，砍种高山，安居乐业养生，须至帖者
万代为凭执照
初平□□□□年五月十六日帖存照
此《过山榜》为元明时代文献。
第一，此榜文晚于宋代。因置北京为皇都，设广东、广西为中书省或布政司，均在元、明时代。
其二，“保举盘皇子孙为平皇敕帖，任往广东、广西、福建、潮州、潮广、潮北”出发地，应在湖南南部。此部族早已离开梅山；但在继续迁徙中。
其三，比其他《评皇券牒》不同，这里讲述瑶族起源史，是立足于“迁徙”这一主题而来：“分至盘王子孙，前往各府州县地方乐业。初平皇出帖执付良善山子，任往深山之处，鸟宿之方，自望青山活躬养生。并不皇税，官不差，兵不扰，斩山不税，过渡无钱……”根据传说，盘瓠生下六男六女之后“前往各府州县地方乐业”，因此，不纳税、不当差，是“平皇出帖”的结果，是瑶人的传统。因此“万代为凭执照”，理所当然。
其四，“给出评皇祖帖，付与盘王子孙良善山子，每人一道收照。”每人（应理解成每一个宗支户主）能够给出的一份“祖帖”，肯定不能是原帖，只能抄录。在众多的《过山榜》《评皇券牒》中，在行文的最后，都有一个“给”字。这个“给”，实际上包含有抄录、分发的意思在内。
3、《评皇券牒》
越到后世，《过山榜》《评皇券牒》的文字越来越多，内容越来越杂。
其主要内容为：
首先，到了《评皇券牒》中，“过山”的内容和实际需要已经减少。更多的是：讲述瑶人出世根底的记载，不再是立足于“迁徙”这一主题。讲述瑶人出身，多讲述了祖先龙犬盘瓠的传说，瑶族12姓的根源。
二是强调了瑶人与评皇的关系，行文中，“盘王子孙”改称为“王瑶子孙”或“皇瑶子孙”，其目的就是强调瑶人对于“所居山林”天赋的、与生俱来的权力。而且这种权力在榜文中以条例的形式一一列举，成为了瑶人捍卫自身利益的依据。
三是强调了居住和劳动的权利。这说明瑶人开始在一些条件极为艰苦的地方定居
在《评皇券牒》里值得注意的是：“评皇”这个称谓。
从“盘王”到“评皇”（平王），这里有个主体的变换。盘王，是瑶人的祖先，而评皇（平皇）则是盘王的“岳父”。这种变换隐藏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心理状态；这种状态来源瑶人对汉人的一种心态。1、汉人，不要歧视我们，我们也是评皇的子孙。2、祖先赋予瑶人的权利，不是我们非法所得，而是你们的祖先（评皇）赋予我们的权利。
因此，瑶人把“评皇”二字冠入榜文名，被称为“《评皇券牒》”。
四、《评皇券牒》中看到的历史
为数众多的《评皇券牒》的存世，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瑶族文献体系，无论是从它的内容，还是传承脉络来看，都有较大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对于它的研究，似乎还停留在表层上。
从《评皇券牒》的内容来看，众多的研究者发掘出它的不少文化内涵；但大多均是就事论事，其原因就是没有将它植入湖南历史的大背景下来进行研究。而方兴未艾的梅山文化研究，似乎也不愿深入地进入梅山原住民——瑶族地方史的研究。这就很可惜。
从瑶人迁徙的宋代来看，在此之前，湖南民族生存土壤的分割已有定局；瑶人在梅山失去土地，开始流浪，要想在湖南取得立足之地，势必受到其他民族的阻拦、排挤、甚至驱赶。瑶人没有了生根立足之地，一方面是进入那些不毛之地，如《评皇券牒》中常常提到的“瑶山陡岭，尽是挖山挖岭，耕种并无平阳之处”；一方面只能“逢山吃山，遇水吃水”，不断迁徙、继续流浪，几百上千年的寻找，终于到了东南亚、欧洲、美洲等极为遥远的地方！
如今，连旅居美国的华人都保存有《评皇券牒过山榜》，更见证了这个民族的苦难。
艰难的生存环境铸就了非凡的民族品格。从《评皇券牒》的内容来看，这个民族善良、团结、刚烈、顽强、正义；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全部凝聚到了对故土家园的赞美、怀念、追忆和寻找之中，这种赞美和追忆，就形成了民族的千古绝唱——《千家峒歌》。
[1]李兴胜《中央民族访问团在江华访问纪实》载《湖南瑶族百年》P102 岳麓书社2000年2月
[2]另存于江华瑶族自治县档案馆的《评皇券牒》，与民族学院保存的，内容略有差异，特别是十二姓瑶人的排序，唐姓在不同位置；因此，两件券牒应同时抄于同一底本；但江华藏本并非呈毛主席的那一券牒。
[3]李本高《瑶族〈评皇券牒〉研究》P13 岳麓书社1995年8月
[4]参阅《过山榜》编辑组《瑶族〈过山榜〉选编》P102 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1984年6月
[5]《宋史》卷四九四《西南溪峒诸蛮下》
[6]《湖南通史》P302 湖南出版社1994年12月
[7]《宋史》卷四九三《西南溪峒诸蛮上》
孙文辉，湖南益阳人。湖南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国家一级编剧。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戏剧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戏剧家协会、曲艺家协会、民间文艺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湖湘文化研究会、梅山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